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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密    
        作 者:麥家
        品 牌:精典博維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年10月
          當當網購買  
        開 本:大16開
        版 次:1版1次 卓越網購買  
        頁 數:258頁
        裝 幀:平裝 京東網購買  
        定 價:25元
         
        ISBN。9787510421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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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書內容:

        茅盾文學獎得主麥家的《解密》英文版即將在歐美市場發售,《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衛報》、《獨立報》、《泰晤士文學增刊》等幾大西方權威報刊強烈推薦!

        作者介紹:
        麥家,作家,編劇。
          1964年生于浙江富陽;1983年畢業于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1991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97年轉業到成都,現居杭州。
          1986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解密》《暗算》《風聲》《風語》等,根據他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暗算》和電影《風聲》開中國當代商業諜戰特情影視劇片之先河,被譽為“中國諜戰小說之父”。2008年,《暗算》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督饷堋-----絕對是麥家最好的作品!

        編輯推薦:
        絕對是麥家最好的作品——一部破解秘密的小說一部走近天才的小說一部叩問命運的小說一部挑戰智力的小說。
        十年磨礪,十年暢銷!栋邓恪贰讹L聲》的靈感源頭。
        國內首部“泄密”破譯界   新智力小說里程碑之作
        《解密》影視版權已由陳凱歌導演意向購買。

        媒體推薦:
            對于當代中國文壇來說,麥家的寫作無疑屬于獨特的路數。這個人的存在已經變得不可忽視,他那么頑強、絕對而倔犟。他的寫作詭秘、幽暗、神奇、深不可測,到處潛伏著玄機,讓人透不過氣來。
           ——陳曉明

          麥家寫出《解密》這部值得一讀的好小說也是“天道酬勤”的意思吧。所謂“好”、一是小說品質奇俊,再是可讀性強,兩者要兼得是不易的,而麥家做到了。
          ——阿來

          在盡可能小的范圍內,將條件盡可能簡化,壓縮成抽象的邏輯,但并不因此而損失事物的生動性,因為邏輯自有其形象感,就看你如何認識和呈現。麥家正向著目標一步一步走近——這是一條狹路,也是被他自己限制的,但正因為狹,于是直向縱深處,就像刀鋒。
          ——王安憶

        圖書目錄:
        第一篇·起
        第二篇·承
        第三篇·轉
        第四篇·再轉
        第五篇·合
        外一篇·容金珍筆記本
        后記三題

        圖書書摘:
        第一篇  起
          她自幼聰慧過人,尤其擅長計數和演算,十一歲進學堂,十二歲就能和算盤子對壘比試算術,算速之快令人咂舌,通常能以你吐一口痰的速度心算出兩組四位數的乘除數。一位靠摸人頭骨算命的瞎子給她算命,說她連鼻頭上都長著腦筋,是個九九八百一十年才能出一個的奇人。
          1873年乘烏篷船離開銅鎮去西洋拜師求學的那個人,是江南有名的大鹽商容氏家族的第七代傳人中的最小,名叫容自來,到了西洋后,改名叫約翰?黎黎。后來的人都說,容家人身上世襲的潮濕的鹽堿味就是從這個小子手頭開始剝落變味的,變成了干爽清潔的書香味,還有一腔救國愛國的君子意氣。這當然跟他的西洋之行是分不開的。但容家人當初推舉他去西洋求學的根本目的,不是想要他來改變家族的味道,而僅僅是為了給容家老奶奶多一個延長壽命的手段。老奶奶年輕時是一把生兒育女的好手,幾十年間給容家添了九男七女,而且個個長大成人,事業有成,為容家的興旺發達立下了汗馬功勞,也為她在容家無上的地位奠定了堅實基礎。她的壽命因為兒孫們的擁戴而被一再延長,但活得并不輕松,尤其是在夜里,各種紛繁復雜的夢常常糾纏得她像小姑娘一樣驚聲怪叫,到了大白天還心有余悸的。噩夢折磨著她,滿堂的兒孫和成堆的白花花的銀子成了她噩夢里的裝卸物,芳香的燭火時常被她尖厲的叫聲驚得顫顫悠悠。每天早上,容家大宅院里總會請進一兩個前來給老人家釋夢的智識人士,時間長了,彼此間的水平高低也顯露出來了。
          在眾多釋夢者中,老奶奶最信服的是一個剛從西洋漂泊到銅鎮的小年輕,他不但能正確無誤地釋讀出老人家夢中經歷的各種明證暗示,有時候還能預見,甚至重新設置老人夢中的人物是非。只是年輕輕的樣子似乎決定他的功夫也是輕飄飄的,用老人們的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相比,釋夢的功夫還算可以,但易夢之術疏漏頗多,行使起來有點鬼畫符的意思,撞對就對了,撞不對就撞不對了。具體說,對前半夜的夢還能勉強應付,對后半夜的夢,包括夢中之夢,簡直束手無策。他自己也說,他沒專門向老祖父學習這門技術,只是靠耳聞目睹有意無意地學了一點兒,學得業余,水平也是業余的。老奶奶打開一面假墻,露出一墻壁的銀子,懇求他把他老祖父請來,得到的回答是不可能的。因為,一方面他祖父有足夠的錢財,對金銀財寶早已不感興趣,二方面他祖父也是一把高壽,遠渡重洋的事情想一想都可能把他嚇死。不過,西洋人還是給老奶奶指明了一條行得通的路走,就是:派人專程去學。
          在真人不能屈尊親臨的情況之下,這幾乎是唯一的出路。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在浩蕩的子孫中物色一個理想的人選。這個人必須達到兩個要求:一個是對老人孝順百般,愿意為之赴湯蹈火;二個是聰慧好學,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把復雜的釋夢和易夢之術學到家,并運用自如。在經過再三篩選后,二十歲的小孫子容自來有點勝人一籌的意思。就這樣,容自來懷里揣著西洋人寫給祖父的引薦信,肩頭挑著老奶奶延年益壽的重任,日夜兼程,開始了漂洋過海、拜師求學的歲月。一個月后的一個暴風雨之夜,容自來搭乘的鐵輪還在大西洋上顛簸,老奶奶卻在夢中看見鐵輪被颶風吞入海底,小孫子葬身魚腹,令夢中的老人家傷心氣絕,并由夢中的氣絕引發了真正的氣絕,使老人一夢不醒,見了閻王爺。旅途是艱辛而漫長的,當容自來站在釋夢大師前,誠懇地向他遞上引薦信的同時,大師轉交給他一封信,信上報的就是老奶奶去世的噩耗。和人相比,信走的總是捷徑,捷足先登也是情理中的事。
          耄耋之年的大師看遠來的異域人,目光像兩支利箭,足以把飛鳥擊落,似乎很愿意在傳教的末路途中收受這個異域人為徒。但后者想的是,既然奶奶已死,學得功夫也是枉然,所以只是領了情,心里是準備擇日就走的?删驮诘却叩钠陂g,他在大師所在的校園里結識了一位同鄉,同鄉帶他聽了幾堂課,他走的意圖就沒了,因為他發現這里值得他學的東西有很多。他留下來,和同鄉一道,白天跟一個斯拉夫人和一個土耳其人學習幾何學、算術和方程式,到晚上又在一位巴赫的隔代弟子門下旁聽音樂。因為學得癡心,時間過得飛快,當他意識到自己該回家時,已有七個春秋如風一般飄走。1880年淺秋時節,容自來隨異國的幾十筐剛下樹的葡萄一道踏上了返鄉之途,到家已是天寒地凍,葡萄都已經在船艙里釀成成桶的酒了。
          用銅鎮人的話說,七年時間里容家什么都沒變,容家還是容家,鹽商還是鹽商,人丁興旺還是人丁興旺,財源滾滾還是財源滾滾。唯一變的是他這個西洋歸來的小兒子——如今也不小了,他不但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姓氏:黎黎,約翰?黎黎,而且,還多了不少古怪的毛病,比如頭上的辮子沒了,身上的長袍變成了馬甲,喜歡喝血一樣紅的酒,說的話里時常夾雜著鳥一樣的語言,等等。更古怪的是他居然聞不得鹽堿味,到了碼頭上,或者在鋪子上,聞了撲鼻的鹽堿味就會干嘔,有時候還嘔出黃水來。鹽商的后代聞不得鹽味,這就是出奇地怪了,跟人見不得人一樣地怪。雖然容自來說得清這是為什么——因為他在大西洋上漂泊的日子里,幾度受挫落水,被咸死人的海水嗆得死去活來,痛苦的記號早已深刻在骨頭里,以致后來他在海上航行不得不往嘴巴里塞上一把茶葉,才能勉強熬挺過去。但是,說得清歸說得清,行不行得通又是一回事。聞不得鹽堿味怎么能子承父業?總不能老是在嘴巴里含著一把茶葉做老板啊。
          事情確實變得不大好辦。
          好在他出去求學前,老奶奶有過一個說法,說是等他學成回來,藏在墻壁里的銀子就是他一片孝心的賞金。后來,他正是靠這筆銀子立了業,上省城C市去辦了一所像模像樣的學堂,冠名為黎黎數學堂。
          這就是后來一度赫赫有名的N大學的最早。
          02
          N大學的赫赫名聲是從黎黎學堂就開始的。
          第一個給學堂帶來巨大名聲的就是黎黎本人,他破天荒地把女子召入學堂,是真正的驚世駭俗,一下子把學堂噪得名揚一時。在開頭幾年,學堂有點西洋鏡的感覺,凡是到該城池來的人,都忍不住要去學堂走走,看看,飽飽眼福,跟逛窯子一樣的。按說,在那個封建世道里,光憑女子入學的這一個把柄,就足以將學堂夷為平地。為什么沒有,說法有很多,但出自容家家譜中的說法也許是最真實可靠的。容家的家譜秘密地指出:學堂里最初入學的女子均系容家嫡傳后代。這等于說,我糟蹋的是自己,你們有什么可說的?這在幾何學上叫兩圓相切,切而不交,打的是一個擦邊球,恰到好處。這也是黎黎學堂所以被罵不倒的巧妙。就像孩子是哭大的,黎黎學堂是被世人一嘴巴一嘴巴罵大的。
          第二個給學堂帶來聲望的還是容家自家人,是黎黎長兄在花甲之年納妾的結晶。是個女子,即黎黎的侄女兒。此人天生有個又圓又大的虎頭,而且頭腦里裝的絕不是糨糊,而是女子中少見的神機妙算。她自幼聰慧過人,尤其擅長計數和演算,十一歲進學堂,十二歲就能和算盤子對壘比試算術,算速之快令人咂舌,通常能以你吐一口痰的速度心算出兩組四位數的乘除數。一些刁鉆的智力難題到她面前總是被不假思索地解決,反倒讓提問者大失所望,懷疑她是不是早已聽說過這些題目。一位靠摸人頭骨算命的瞎子給她算命,說她連鼻頭上都長著腦筋,是個九九八百一十年才能出一個的奇人。十七歲那年,她與姑家表兄一道遠赴劍橋大學深造,輪船一駛入濃霧迷漫的倫敦帝國碼頭,以賦詩為雅的表兄對著艙外的迷霧頓時詩興大發,詩篇脫口而出——
          
          憑借海洋的力量
          我來到大不列顛
          大不列顛
          大不列顛
          濃霧包不住你的華麗……
          
          表妹被表兄激越的唱詩聲吵醒,惺忪的睡眼看了看金色的懷表,也是脫口而出:“我們在路上走了39天又7個小時!
          然后兩人就如進入了某種固定的套路里,有板有眼地問答起來。
          表兄問:“39天7個小時等于——”
          表妹答:“943個小時!
          表兄問:“943個小時等于——”
          表妹答:“56580分鐘!
          表兄問:“56580分鐘等于——”
          表妹答:“3394800秒鐘!
          這種游戲幾乎是表妹生活的一部分,人們把她當個無須動手的珠算盤玩味,有時候也使用。這部分生活也把她奇特的才能和價值充分凸顯出來,由此人們甚至把她名字都改了,一口口地叫她算盤子。因為她頭腦生得特別大,也有人喊她叫大頭算盤。而事實上,她的算術比任何一只算盤子都要高明。她似乎把容家世代在生意中造就出來的勝算的能力都攬在了自己頭上,有點量變引發質變的意味。
          在劍橋期間,她保留了固有的天分,又嶄露出新的天分,比如學語言,旁的人咬牙切齒地學,而她似乎只要尋個異國女生同室而住就解決問題,而且屢試不爽,基本上是一學期換一個寢友,等學期結束時,她嘴巴里肯定又長出一門語言,且說得不會比寢友遜色。顯然,這中間方法不是出奇的——方法很普通,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用。出奇的是結果。就這樣,幾年下來她已經會七國語言,而且每一門語言都可以流利地讀寫。有一天,她在校園里遇到一個灰頭發姑娘,后者向她打聽事情,她不知所云,然后她用七種語言跟對方交流也無濟于事。原來這是一位剛從米蘭來的新生,只會說意大利語,她知道后,邀請對方做了新學期的寢友。就在這學期里,她開始設計牛頓數學橋。
          牛頓數學橋是劍橋大學城里的一大景觀,全橋由7177根大小不一的木頭銜接而成,有10299個接口,如果以一個接口用一枚鐵釘來計算,那么至少需要10299枚鐵釘。但牛頓把所有鐵釘都倒進了河里,整座橋沒用一枚鐵釘,這就是數學的奇妙。多少年來,劍橋數學系的高才生們都夢想破解數學橋的奧秘,換句話說就是想在紙頭上造一座跟數學橋一模一樣的橋。但如愿者無一。多數人設計出來的橋至少需要上千枚鐵釘才能達到原橋同等效果,只有少數幾人把鐵釘數量減少到千枚數之內。有個冰島人,他創造了有史以來的最好成績,把鐵釘數減少到561枚。由著名數學家佩德羅?愛默博士擔任主席的牛頓數學橋評審委員會為此作出承諾,誰只要在此基數上再減少鐵釘數量,哪怕只少一枚,就能直接榮獲劍橋大學數學博士學位。表妹后來就是這樣得到劍橋數學博士學位的,因為她設計的數學橋只用了388枚鐵釘。在博士授予儀式上,表妹是用意大利語致答謝詞的,說明她又在起居間掌握了一門語言。
          這是她在劍橋的第五年,時年二十二歲。
          第二年,一對期望把人類帶上天空的兄弟來劍橋會見了她,他們夢一般美好的理想和雄心把她帶到了美國。兩年后,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郊野,人類將第一架飛機成功地送上藍天。在這架飛機的小腹底下,刻有一板淺灰色的銀字,內容包括參與飛機設計、制造的主要人物和時間。其中第四行是這樣寫的:
          
          機翼設計者  容算盤?黎黎  中國C市人
          
          容算盤?黎黎即為表妹的洋名字,在容家族譜上,她的名字叫容幼英,系容家第八代后人。而那兩位把她從劍橋大學請走的人,就是人類飛機史上的第一人:萊特兄弟。
          飛機把表妹的名望高舉到天上,表妹又把她母校的名望帶上了天。辛亥革命后,表妹眼看祖國振興在即,甚至以割斷一段長達數年的姻緣為代價,毅然回國,擔當了母校數學系主任。此時,黎黎數學堂已更名為N大學。1913年夏天,牛頓數學橋評審委員會主席、著名數學家佩德羅?愛默博士,帶著一座由表妹親自設計的只有388枚釘子的牛頓數學橋模型出現在N大學校園里。這可以稱得上是給N大學長足了臉面,佩德羅?愛默博士也可以說是給N大學帶來巨大聲望的第三人。
          1943年10月的一天,日本鬼子把戰火燒進N大學校園,佩德羅?愛默博士贈送的稀世之寶——牛頓數學橋250∶1模型,毀于一場野蠻又愚蠢的大火中,而橋的設計主人早在二十九年前,也就是佩德羅?愛默博士訪問N大學的次年,便已辭別人世,終年不到四十歲。
          03
          表妹,或者容幼英,或者容算盤?黎黎,或者大頭算盤,是死在醫院的產床上。
          過去那么多年,當時眾多親眼目擊她生產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但她艱苦卓絕的生產過程,就像一場恐怖的戰爭被代代傳說下來,傳說得越來越精練經典,像一句成語。不用說,這是一次撕心裂肺的生產過程,聲嘶力竭的號叫聲據說持續了兩個白天和夜晚,稠糊的血腥味彌漫在醫院狹窄的走廊上,飄到了大街上。醫生把當時已有的最先進和最愚昧的生產手段都用盡了,但孩子黑森森的頭顱還是若隱若現的。產房門前的走廊上,等待孩子降生的容家人和孩子父輩的林家人越聚越多,后來又越走越少,只剩下一兩個女傭。因為最堅強的人都被屋子里漫長又困難的生產驚險嚇壞了,生的喜悅已不可避免地被死的恐懼籠罩,生和死之間正在被痛苦的時間無情地改寫、翻轉。老黎黎是最后一個出現在走廊上的,也是最后一個離開的,離開之前,他丟下一句話:
          “這生出來的不是個帝王,就是個魔鬼!
          “十有八九是生不出來了!贬t生說。
          “生得出來的!
          “生不出來了!
          “你不了解她,她是個不尋常的人!
          “可我了解所有的女人,生出來就是奇跡了!
          “她本來就是個創造奇跡的人!”
          老黎黎說罷要走。
          醫生攔住他去路:“這是在醫院,你要聽我的,如果生不出來怎么辦?”
          老黎黎一時無語。
          醫生進一步問:“大人和小孩保誰?”
          老黎黎堅決說:“當然保大的!”
          但是,在發威作惡的命運面前,老黎黎說的話又怎么能算數?天亮了,產婦在經過又一夜的極度掙扎后,已累得沒有一點氣力,昏迷過去。醫生用刺骨的冰水將她激醒,又給她注射雙倍劑量的興奮劑,準備作最后一次努力。醫生明確表示,如果這次不行就棄小保大。但結果卻事與愿違,因為產婦在聲嘶力竭的最后一搏中,居然把肝臟脹裂了!就這樣,命懸一線的孩子才得以破腹降生。
          孩子以母親的性命換得一個珍貴的出世權,得以叫人看得見他困難出世的秘密。他出世后,所有在場的人都驚呆了,他的腦袋比肩膀要寬得多!相比之下,他母親的大頭只能算個小巫。小巫生了個大巫,何況小巫時年已近四十高齡,要想頭胎生出這么個大巫,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了。人世間的事情真是說不清楚,一個可以把幾噸重的鐵家伙送上天的女人,卻奈何不了自己身上的一團肉。
          孩子出生后,雖然林家人沒少給他取名冠號,大名小名,加上字號,帶“林”字的稱謂至少有幾個。但是,在后來日子里,人們發現取的所有名、字、號都是白取,因為他巨大的頭顱,還有險惡可怖的出世經歷早給他注定了一個響亮的綽號:大頭鬼。
          大頭鬼!
          大頭鬼!
          這么喊他,是那么過癮又恰切無比。
          大頭鬼!
          大頭鬼!
          熟人生人都這么喊。
          千人萬人都這么喊。
          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大頭鬼最后真的被千人萬人喊成了一個鬼,無惡不作的鬼,天地不容的鬼。林家在省城里本是戶數一數二的豪門,財產鋪滿一條十里長街。但是自大頭鬼少年起,長長的一條街便開始縮短,都替大頭鬼還債消災耗用了。要沒有那個狠心的煙花女借刀殺人把大頭鬼打殺掉,林家最后可能連個落腳的宅院都保不住。據說,大頭鬼自十二歲流入社會,到二十二歲死,十年間犯下的命案至少在十起之上,玩過的女人要數以百計,而家里為此耗付的鈔票可以堆成山,鋪成路。一個為人類立下千秋功勛、足以被世人代代傳詠的天才女子,居然遺了這么個作惡多端、罪名滿貫的不肖之子在人間,真叫人匪夷所思。
          大頭鬼做鬼后不久,林家人剛松口氣,卻又被一個神秘女子糾纏上。女子從外省來,見了林家主人,二話不說跪在地上,手指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哭訴說:這是他們林家的種!林家人心想,大頭鬼死前玩過的女人用船裝都要幾條船才裝得下,還從沒見過誰腆著肚皮找上門來的,況且來人還是外省的,更是疑神疑鬼,氣上加氣。于是,狠狠一腳把她踢出了大門。女子以為這一腳會把腹中的血肉踢散,心想這樣也好,不料四處的皮肉和骨頭痛了又痛,正該痛的地方卻是靜若止水,自己威猛地追加了幾拳,也還是安然無恙,悲恨得她席地坐在大街上號啕大哭。圍觀的人攏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動了惻隱心,提醒她往N大學去碰碰運氣,說那里也是大頭鬼的家。于是,女子忍著生痛跌跌撞撞進了N大學,跪在老黎黎跟前。老黎黎一輩子探尋真理,誨人不倦,傳統和現代的道義人情都是有的,是足夠了的。他留下了女子,擇日又遣兒子容小來——人稱小黎黎——悄秘地送到了故鄉銅鎮。
          占地半個銅鎮的容家深院大宅,屋宇林立,氣度仍舊,但飛檐門柱上剝落的漆色已顯出頹敗之象,暗示出歲月的滄桑變幻。從一定意義上說,自老黎黎在省城辦學后,隨著容家后代一撥撥地擁進學堂,這里繁榮昌盛的氣象就有了衰退的定數。出去的人很少返回來承繼父業是一個原因,另個原因是時代不再,政府對鹽業實行統管后,等于是把容家滾滾的財路截斷了。斷了就斷了,這是當時在老黎黎麾下的大多數容家人的態度,這部分容家人崇尚科學,追求真理,不愛財拜金,不癡迷皇家生活,對祖業的興衰、家道的起落有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意思。近十年,容家衰敗的氣數更是有增無減,原因一般是不公開說的,但其實又是大鳴大放地張掛在正門前的。那是一塊匾,上面有四個金光大字:北伐有功。背后有這么個故事,說是北伐軍打到C市時,老黎黎見學生紛紛涌上街頭為北伐軍募捐的義舉,深受感動,連夜趕回銅鎮,賣掉容家祖傳的碼頭和半條商業街,買了一船軍火送給北伐軍,然后就有了這匾。為此,容家人一度添了不少救國報國的光榮光彩。但事隔不久,揮毫題寫匾名的北伐軍著名將領成了國民政府張榜通緝的要犯,給匾的光榮難免籠上一層黯淡。后來,政府曾專門新做一匾,同樣的字,同樣的涂金,只是換了書法,要求容家更換,卻遭到老黎黎斷然拒絕。從此,容家與政府齟齬不斷,商業上是注定要敗落的。敗落歸敗落,匾還是照掛不誤,老黎黎甚至揚言,只要他在世一天,誰都別想摘下此匾。
          這就只好一敗再敗了。
          就這樣,昔日男女同堂、老少濟濟、主仆穿梭、人聲鼎沸的容家大宅,如今已變得身影稀疏、人聲平淡,而且僅有的身影人聲中,明顯以老為主,以女為多,仆多主少,顯現出一派陰陽不調、天人不合的病態異樣。人少了,尤其是鬧的人少了,院子就顯露得更大更深更空,鳥在樹上做巢,蛛在門前張網,路在亂草中迷失,曲徑通了幽,家禽上了天,假山變成了真山,花園變成了野地,后院變成了迷宮。如果說容家大院曾經是一部構思精巧、氣勢恢弘、筆走華麗的散文作品,形散意不散,那么至今只能算是一部潦草的手稿,除了少處有些工于天成的神來之筆外,大部分還有待精心修改,因為太亂雜了。把個無名無分的野女人窩在這里,倒是找到了理想之所。
          不過,為讓長兄長嫂收受她,小黎黎是動足腦筋的。在容家第七代傳人相繼去世、僅剩的老黎黎又遠在省城的情況下,長兄長嫂如今是容家在銅鎮當之無愧的主人。但長兄年事已高,而且中了風,失了聰,終日躺在病榻上,充其量只能算一件會說話的家什而已,權威事實上早已峰回路轉在長嫂手頭。如果說女人的肚子確系大頭鬼造的孽,那么長兄長嫂實質上也是此孽種嫡親的舅公舅婆。但如此道明,無異于脫褲子放屁,自找麻煩。想到長嫂如今癡迷佛道,小黎黎心中似乎有了勝算。他把女子帶到長嫂的念經堂,在裊裊的香煙中,伴隨著聲聲清靜的木魚聲,小黎黎和長嫂一問一答起來。長嫂問:
          “她是何人?”
          “無名女子!
          “有甚事快說,我念著經呢!
          “她有孕在身!
          “我不是郎中,來見我做甚?”
          “女子癡情佛祖,自幼在佛門里長大,至今無婚不嫁,只是年前去普陀山朝拜佛圣,回來便有孕在身,不知長嫂信否?”
          “信又怎樣?”
          “信就收下女子!
          “不信呢?”
          “不信我只好將她淪落街頭!
          長嫂在信與不信間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佛祖還是沒幫她拿下主意,直到中午時分,當小黎黎假模假式地準備將女子逐出容家時,長嫂才主意頓生,說:
          “留下吧。阿彌陀佛!
          
          第二篇  承
          
          這些年來,我有如發現一塊陌生的土地那樣,一點一點地被他身上夢一樣的神秘智慧所震驚所迷惑。除了對人有些孤僻和冷漠外,我認為他和他祖母(大頭算盤)沒有什么兩樣,兩人就如兩滴水一樣的相像。阿基米德說,如果給他一個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我堅信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01
          我在南方的幾條交叉的鐵路線上輾轉了兩個年休假,先后采訪了五十一位多半年邁老弱的知情者,并查閱了上百萬字的資料后,終于有信心坐下來寫本書。南方的經歷讓我懂得了什么叫南方。以我切身的感受而言,到了南方后,我全身的汗毛孔都變得笑嘻嘻起來,在甜蜜地呼吸,在癡迷地享受,在如花地嫵媚,甚至連亂糟糟的汗毛也一根根靈活起來,似乎還黑了一層。所以,我最后選擇在南方的某地作為寫作基地是不難理解的,難以理解的是,由于寫作地域的變更,導致我寫作風格也出現某些變化。我明顯感覺到,溫潤的氣候使我對一向感到困難的寫作變得格外有勇氣又有耐心,同時也使我講述的故事變得像南方的植物一樣枝繁葉茂。坦率說,我故事的主人公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不過,已經快出現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經出現,只不過我們看不見而已,就像我們無法看見種子在潮濕的地底下生長發芽一樣。
          說真的,二十三年前,天才女子容幼英生產大頭鬼的一幕,由于它種種空前絕世的恐怖性,人們不相信這樣的事情以后還會再有。然而,就在無名女子入住容家的幾個月之后,同樣一幕又在無名女子頭上翻版重演了。因為年輕,無名女子的喊叫聲顯得更加嘹亮,亮得跟刀走似的,在幽深的院子飛來舞去,把顫悠悠的火光驚得更加顫悠悠,甚至連失聰的長兄都被驚得心驚肉跳的。接生婆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個走的人身上都有股濃烈的血腥味,身上腳下都沾滿血跡,跟劊子手似的。血從產床上流到地下,又從屋子里流竄到屋子外,到了外頭還在頑強地流,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一直流竄到植有幾棵蠟梅的泥地亂草里。梅花混長在亂草里,本是要死不活的,但這年冬天幾棵蠟梅居然都花開二度,據說就是因為吃了人血的緣故。蠟梅花開的時候,無名女子早已魄散魂飛,不知在哪里做了冤魂野鬼。
          所有的經事者都說,無名女子最后能把孩子生出來簡直是個奇跡;那些人又說,如果孩子生了,大人又活了,那簡直就是天大的奇跡,奇跡的奇跡。只是奇跡的奇跡沒有降臨,孩子生下后,無名女子在如注的血流中撒手人寰。奇跡的奇跡不是那么好創造的,除非生命不是血肉做的。問題不在這里,問題是待人把孩子臉上的血水洗盡后,人們驚愕地發現,小東西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大頭鬼的再現,烏發蓬蓬,頭顱巨碩無比,甚至連屁股上的黑色月牙形胎記都如出一轍。事情到這地步,小黎黎的那套騙術自然成了鬼話一把,一個本是半人半仙、令人敬而畏之的神秘之子,就這樣轉眼成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猙獰野鬼。要不是長嫂在小東西頭臉上多少瞅見一點小姑姨(即大頭算盤)的印象,恐怕連慈悲的佛心也是要將他遺棄荒郊的。換句話說,在面臨棄與不棄的重要關頭,是小東西和他祖母的那點宿命的掛相保救了他,把他留在了容家深宅里。
          然而,留的是一條命,至于容家人應有的尊貴是沒有的,甚至連名姓都是沒有的。很長一段時間,喊他的人都叫他死鬼。一天,洋先生從負責贍養死鬼的那對老仆人夫婦的門前走過,后者客氣地將其邀進屋,請他給死鬼換個叫法。他們都人老怕死了,覺得死鬼的這叫法聽了實在毛骨悚然,有點像是在催他們命似的,所以一直想換個叫法。曾經自己私自改的一些叫法,什么阿貓阿狗的,也許是因為不貼切吧,沒人跟著他們喊,左鄰右舍還是喜歡死鬼死鬼地叫,叫得二老常常夜里做噩夢。所以,迫切地想請洋先生拿個貼切的叫法,以便讓大家都跟著來喊。
          洋先生就是早年間給容家老奶奶圓過夢的那個西洋人,他一度深得容家老奶奶偏愛,卻不是所有有錢人都喜歡的。有一次,他在碼頭上給一個外省來的茶葉商圓夢卜命,結果是飽受一頓毒打,手腳骨雙雙被打斷不說,連兩只藍色而明亮的眼睛也被滅了一只。他靠斷手斷足和一只獨眼爬到容家門口,容家人以老奶奶亡靈的善心收容了他,然后就一進不出,流落在容家,以他的智識和大徹大悟后有的厭世精神尋得一份稱職的事務,就是替這個顯貴的家族修訂家譜。年復一年地,如今,他比容家任何人都熟悉這個大家族里的枝枝節節,過去現在,男人女人,明歷暗史,興衰榮枯,以及環環之間的起承轉換、瓜瓜葛葛,無不在他的心底筆頭。所以,死鬼是何許人,是哪條根的哪只瓜,這只瓜是臭是香,是明的還是暗的,貴的賤的,榮的辱的,旁人或許云里霧里,而他是心知肚明的。也正因心知肚明,所以這名或號就顯得越發地難拿。
          洋先生思忖,冠名得先要有姓,姓什么?照理他該姓林,但這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是倒人胃口的;姓容,那是隔代又越軌的事,扒不著邊的;隨他生身之母姓,無名女子又哪來的姓?即便有也是姓不得的,那分明是把已埋在地下的屎挖出來往容家人臉上貼,豈不是遭罵!思來想去,冠名的想頭是斷絕了,只想給他捏個貼切的號算了。洋先生端詳著孩子斗大的腦袋,想他生來無爹無娘的悲苦,和必將自生自滅的命運,突然靈機一動,報出一個號:大頭蟲。
          事情傳到佛堂里,念經的人一邊聞著香煙一邊思考著說:
          “雖說都是煞星,但大頭鬼克死的是我容家大才女,所以叫他鬼是最合適不過的。但這小東西克死的是個世間最不要臉的爛女人,她膽敢褻瀆佛祖,真正是罪該萬死,該遭天殺!克死她是替天行道,為人除惡,叫他鬼是有些埋冤了他,那么以后就喊他大頭蟲好了,反正肯定不會是一條龍的!
          大頭蟲!
          大頭蟲!
          大頭蟲像一條蟲一樣地生。
          大頭蟲!
          大頭蟲!
          大頭蟲如一根草一樣地長。
          偌大的院子里,真正把大頭蟲當人看、當孩子待的大概只有一個人,就是來自大洋彼岸的落魄人洋先生。他在完成每日一課的晨讀和午休后,經常順著一條卵石鋪花的幽徑,漫步來到老仆人夫婦屋里,到站在木桶里的大頭蟲邊坐上一會兒,抽一袋煙,用他母語講述著自己夜里做過的夢——好像是講給大頭蟲聽的,其實只能是自己聽,因為大頭蟲還聽不懂。有時候,他也會給大頭蟲帶來個鈴鐺或者泥人蠟像什么的,等等,這些似乎使大頭蟲對他產生了深厚感情。后來,等大頭蟲的腳力可以使他甩手甩腳地出門時,他最先獨自去的地方就是洋先生起居工作的梨園。
          梨園,顧名思義,是有梨樹的,是兩棵百年老古的梨樹,園中還有一棟帶閣樓的小木屋,曾經是容家人貯藏鴉片和藥草的地方。有一年間,一女婢莫名失蹤,先以為是跟哪個男人私奔了,后又在這小屋里發現了她腐爛的尸骨。女婢的死因不得而知,但死訊赫赫地不脛而走,鬧得容家上下無人不知。從那以后,梨園便成了鬼地和陰森恐怖的象征,人人談起色變,孩子胡鬧,大人往往這樣威脅:再胡鬧把你丟到梨園去!洋先生就是靠著這份虛怯的人心,享受著獨門獨院的清靜和自在。梨花開的時候,看著燦爛如霞的梨花,聞著撲鼻賞心的花香,洋先生深信,這就是他歷盡艱辛、漂泊一生尋覓的地方。梨花謝的時候,他把敗落的梨花拾揀起來,曬干,置于閣樓上,這樣屋子里長年都飄著梨花的香氣,有點四季如春的感覺。腸胃不舒暢時,他還用干梨花泡水喝,喝了腸胃就舒坦了,靈驗得很。
          大頭蟲來過一次后,就天天來,來了也不說話,只立在梨樹下,目光跟著洋先生的身影動,默默地,怯怯地,像只迷驚的小鹿。因為自小在木桶中站立,他開步走路的時間比一般孩子都早。但開口說話卻比誰都遲,兩歲多了,同齡的孩子已經會誦五言七律了,他還只會發“駕——駕——”的單音。他失常的啞口一度使人懷疑他是個天生的啞巴,但是有一天,洋先生在竹榻上午休時,突然聽到有人在悲悲戚戚地喊他:
          “大地——” “大地——”
          “大地……”
          在洋先生聽來,這是有人在用母語喊他爹爹。他睜開眼,看見大頭蟲立在他身邊,小手拉著他衣襟,淚眼汪汪的。這是大頭蟲第一次開口喊人,他把洋先生當做他親爹,現在親爹死了,于是他哭了,哭著喊他活過來。從這天起,洋先生把大頭蟲接到梨園來一起住了,幾天后,年屆八旬的洋先生在梨樹上做了架秋千,作為大頭蟲三歲生日的禮物送給他。
          大頭蟲在梨花的飄落中長大。
          八年后,在一年一度的梨花飛舞的時節,洋先生白天迎著飛舞的梨花,在蹣跚的步履中精心斟酌著每一個用詞,晚上又把白天打好的腹稿付諸墨紙,幾天后落成了一封寫給省城老黎黎之子小黎黎的書信。信在抽屜里又擱了一年有余,直到老人分明預感到來日有限時,才又拿出來,落上時間,差大頭蟲把它送上郵路。由于戰火的關系,小黎黎居無定所,行無規矩,信在幾十天后才收到。
          信上這樣寫道:
          
          尊敬的校長先生:
          健安!
          我不知給您去信是不是我迂頑一生中犯下的最后一個錯誤。因為擔心是個錯誤,也因為我想和大頭蟲盡量地多相處一天,所以我不會即日便寄出此信。信上路的時日,必是我臨終的前夕,這樣即使是錯誤,我也將幸免于責難。我將以亡靈的特權拒絕世間對我的任何責難,因為我在世間所遭的責難已足夠地多和深。同時,我還將以亡靈洞察世間特有的目光注視您對我信中所言的重視程度,以及落實情況。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無異是我的遺書,我在這片人鬼混居的土地上已活過將近長長的一個世紀,我知道你們對待死人的恭敬和對待活人的刻薄是一樣地令人嘆服的。所以,我基本上相信您不會違逆我的遺愿。
          遺愿只有一個,是關于大頭蟲的,這些年來我是他實際意義上的監護人,而日益臨近的喪鐘聲告訴我,我能監護的時日委實已不多,需另有人來監護,F在,我懇求您來做他以后的監護人。我想,您起碼有三個理由做他的監護人:
          1.他是由于您和您父親(老黎黎)的善心和勇氣才有幸降臨人世的;
          2.無論如何他是你們容家的后代,他的祖母曾經是您父親在人間的最愛和至珍;
          3.這孩子天資極其聰穎。這些年來,我就像發現一塊陌生的土地那樣,一點一點地被他身上夢一樣的神秘智慧所震驚、所迷惑。除了待人有些孤僻和冷漠外,我認為他和他祖母沒有什么兩樣,兩人就如兩滴水一樣的相像,天資過人,悟性極高,性格沉靜有力。阿基米德說,如果給他一個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我堅信他是這樣一個人。但現在他還需要我們,因為他才十二歲。
          尊敬的人,請相信我說的,讓他離開這里,把他帶去您的身邊生活,他需要您,需要愛,需要受教育,甚至還需要您給他一個真正的名字。
          懇求!
          懇求!
          是一個生者的懇求。
          也是一個亡靈的懇求。
          
          垂死者R.J
          銅鎮,1944年6月8日
          02
          1944年的N大學和N大學所在的省城C市是多災多難的,首先是遭到了戰火的洗禮,然后又受日偽政府蹂躪,城市和城市里的人心都有了巨大變化。當小黎黎收到洋先生信時,猛烈的戰火是平息了,但由虛偽的臨時政府衍生出來的各種混亂局面卻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此時老黎黎已去世多年,隨著父親余威的減弱,加上對偽政府的不合作態度,小黎黎在N大學的地位已出現難以逆轉的動搖。偽政府對小黎黎本是器重有加的,一個他是名人,具有他人沒有的利用價值;二個他們容家在國民政府手頭是受冷落的,也是容易被利用的。所以,偽政府成立之初,便慷慨地給時任副校長的小黎黎下了份正校長的任命狀,以為這樣足以收買小黎黎。沒想到,小黎黎當眾將任命狀對開撕掉,并留下一句鏗鏘壯語——
          
          亡國之事,我們容家人寧死不從!
          
          結果可想而知,小黎黎贏得了人心,卻失去了官職。他本來早就想去銅鎮避避偽政府討厭的嘴臉,其中包括校園里盛行一時的人事和權力之爭,洋先生的來信無疑使他加快了行程。他在反復默念著洋先生的信中走下輪船,一眼看見立在縹緲風雨中的管家。管家迎上來向他道安,他唐突地發問:
          “洋先生好嗎?”
          “洋先生走了!惫芗艺f,“早走了!
          小黎黎心里咯噔一下,又問:
          “那孩子呢?”
          “老爺問的是誰?”
          “大頭蟲!
          “他還在梨園!
          在梨園是在梨園,但在干什么是少有人知道的,因為他幾乎不出那個園子,旁的人也不去那里。他像個幽靈,都知道他在院子里,卻難得看到他人影。此外,在管家的口里,大頭蟲幾乎可以肯定是個啞巴。
          “我還沒有從他嘴巴聽懂過一句話!惫芗艺f,“他很少開口說話,就是開了口,說的話也是跟啞巴一樣,沒人聽得懂!
          管家又說,院子里的下人都在說,洋先生死前曾跟當家的三老爺磕過頭,為的就是讓大頭蟲在他死后繼續待在梨園里,不要將他掃地出門。又說,洋先生還把他私藏幾十年的金幣都留給了大頭蟲,現在大頭蟲大概就靠這些金幣生活著,因為容家并沒有支付給他生活必需的錢糧。
          小黎黎是第二天晌午走進梨園的,雨止了,但接連幾天來的雨水已把園子浸得精濕,腳步踩在濕軟的泥土上,腳印凹下去,深得要弄臟鞋幫。但眼前,小黎黎看不見一只人的腳印,樹上的蜘蛛網都是空的,蜘蛛都避雨躲到了屋檐下,有的則在門前張了網,要不是煙囪正冒著煙,還有砧板上刀切的聲音,他想不出這里還住有人。
          大頭蟲正在切紅薯,鍋里滾著水,有很少的米粒像蝌蚪一樣上躥下跳著。對小黎黎的闖入,他沒有驚奇,也沒有慍怒,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忙自己的,好像進來的是剛出去的——他爺爺或者一只狗。他的個子比老人想的要小,頭也沒傳說的那么大,只是頭蓋顯得有些高尖,像戴頂瓜皮帽似的——也許是因為高尖才顯得不大?傊,從生相上看,小黎黎不覺得他有什么過人之處,相比之下他冷漠、沉靜的神色和舉止倒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有點少年老成的寡淡。屋子是一間拉通的,一眼看得見一個人起居的全部和生活質量,燒、吃、住都是簡陋到頭的,唯一像樣的是以前藥草房留下的一排藥柜子,一張書桌和一把太師椅。書桌上攤開著一卷書,是大開本的,紙張透露出古老的意味。小黎黎合起書看了看封面,居然是一冊英文版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小黎黎放回書,疑惑地看著孩子,問:
          “這是你在看嗎?”
          大頭蟲點點頭。
          “看不看得懂?”
          大頭蟲又點點頭。
          “是洋先生教你的?”
          對方還是點點頭。
          “你老是不開口,難道真是啞巴?”小黎黎說,聲音里帶點兒指責的意思,“如果是的就跟我再點個頭,如果不是就對我開口說話!睘榱伺滤牪欢畤Z,小黎黎還用英語重復了這段話。
          大頭蟲走到灶邊,把切好的紅薯倒入開水里,然后用英語回答說他不是啞巴。
          小黎黎又問他會不會說國語,大頭蟲用國語回答說會的。
          小黎黎笑了笑,說:“你的國語說得跟我的英語一樣怪腔怪調,大概也是跟洋先生學的吧?”
          大頭蟲又點點頭。
          小黎黎說:“不要點頭!
          大頭蟲說:“好的!
          小黎黎說:“我已多年不說英語,生疏了,所以你最好跟我說國語!
          大頭蟲用國語說:“好的!
          小黎黎走到書桌前,在太師椅上坐下,點了支煙,又問:
          “今年多大了?”
          “十二!
          “除了教你看這些書,洋先生還教過你什么?”
          “沒有了!
          “難道洋先生沒教你怎么圓夢?他可是出名的圓夢大師!
          “教了!
          “學會了嗎?”
          “會了!
          “我做了個夢,給我圓一下可以嗎?”
          “不可以!
          “為什么?”
          “我只給自己圓夢!
          “那你給我說說看,你夢見了什么?”
          “我什么都夢見了!
          “夢見過我嗎?”
          “夢見過!
          “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誰?”
          “容家第八代后代,生于1883年,排行廿一,名容小來,字東前,號澤土,人稱小黎黎,乃N大學創始人老黎黎之子。1906年畢業于N大學數學系,1912年留學美國,獲麻省理工大學數學碩士學位,1926年回N大學從教至今,現任N大學副校長,數學教授!
          “對我很了解嘛!
          “容家的人我都了解!
          “這也是洋先生教的?”
          “是!
          “他還教過你什么?”
          “沒有了!
          “上過學嗎?”
          “沒有!
          “想上學嗎?”
          “沒想過!
          鍋里的水又沸騰起來,熱氣彌漫著屋子,夾雜著食熟的香氣。老人站起身來,準備去園子走走。孩子以為他要走,喊他留步,說洋先生有東西留給他。說著走到床前,從床底下摸索出一個紙包,遞給他說:
          “老爹爹說過的,老爺要來了,就把這送給您!
          “老爹爹?”老人想了想,“你是說洋先生吧?”
          “是!
          “這是什么?”老人接過紙包。
          “老爺打開看就知道了!
          東西被幾張泛黃的紙張包裹著,看起來不小,其實是虛張聲勢的,散開紙包,露出的是一尊可以用手握住的觀音像,由白玉雕刻而成,眉心里鑲著一顆暗綠的藍寶石,仿佛是第三只眼。小黎黎握在手上端詳著,頓時感覺到一股清爽的涼氣從手心里往他周身漫溢,暗示出白玉品質的上乘。雕刻的手藝也是精湛的,而沉浸在手藝中的法度透露出的是它源遠流長的歷史。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件上好的藏品,把它出手利祿是匪淺的。老爺掂量著,望著孩子,沉吟道:
          “我與洋先生素無交道,他為何要送貴物與我?”
          “不知道!
          “知道吧,這東西很值錢的,還是你留著吧!
          “不!
          “你自幼受洋先生厚愛,情同親人,它應該是你的!
          “不!
          “你比我更需要它!
          “不!
          “莫非是洋先生怕你賣不好價錢,托我代你把它出售?”
          “不!
          正這么說著時,老爺的目光無意間落到外包紙上,見上面記滿了演算的數字,一遍一遍的演算,好像在算一個復雜的數目。把幾張紙全鋪開來看,都是一樣的,是一道一道的算術題。話題就這樣轉換了,老爺問:
          “洋先生還在教你算術?”
          “沒有!
          “這是誰做的?”
          “我!
          “你在做什么?”
          “我在算老爹爹在世的日子……”
          03
          洋先生的死亡是從喉嚨開始的,也許是對他一生熱衷于圓夢事業的報復吧,總的說,他的一生得益于巧舌如簧的嘴巴,也禍害于這張游說于陰陽間的烏鴉嘴。在給小黎黎醞釀遺書之前,他基本上已經失聲無語,這也使他預感到死期的來臨,所以才張羅起大頭蟲的前程后事。在一個個無聲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大頭蟲總是把一杯隨著季節變化而變化著濃淡的梨花水放在他床頭,他在淡約的花香中醒來,看見白色的梨花在水中裊裊伸張、蕩漾,心里會感到平靜。這種土制的梨花水曾經是他驅散病癥的良藥,他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能活出這么一把高壽,靠的就是這簡單的東西。但當初他收集這些梨花,完全是出于無聊,抑或是梨花炫目的潔白和嬌柔吸引并喚醒了他的熱情,他收集它們,把它們晾在屋檐下,干爽了,放在床頭和書桌上,聞它們的干香的同時,似乎也把花開的季節挽留在了身邊。
          因為只有一只眼,腿腳又不靈便,每天在枯坐靜坐中度過,漸漸地他不可避免地有了便秘的憂患,嚴重時令他徒有生不如死的感覺。那年入冬,便秘的毛病又發作了,他沿用往常的辦法,早晨醒來后猛灌一大碗生冷的涼開水,然后又接連地灌,企盼迎來一場必要的腸絞腹痛。但這次便秘似乎有些頑固,幾天過去,涼開水下去一杯又一杯,肚子里卻遲遲不見反應,靜若止水的,令他深感痛苦和絕望。這天晚上,他從鎮上揀草藥回來,趁著黑就把出門前備好的一碗涼水一飲而盡。因為喝得快,到最后他才覺出這水的味道有些怪異,同時還有一大把爛東西隨水一道沖入胃肚里,叫他頓生蹊蹺。點了油燈看,才發現碗里堆滿被水泡活的干梨花,不知是風吹落進去的,還是耗子搗的亂。之前,他還沒聽說這干梨花是可以飲用的,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由此可能引發的種種下場,甚至連死的準備也做好了。但是不等他把第一道草藥水熬出來,他就感到小腹隱隱地生痛,繼而是一種他夢寐以求的絞痛。他知道,好事情來了,在一陣激烈的連環響屁后,他去了茅屋,出來時人已備感輕松。
          以往,輕松之時也是腸炎的開始之刻,便秘通暢后,往往要鬧上一兩天的腹瀉,有點物極必反的意思。而這次卻神秘地走出了怪圈,通了就通了,沒有派生任何不適或不正常的癥狀,神秘之余,梨花水的形象在他心中親熱地凸顯出來。事情偶然又錯誤地開始,而結果卻變成了命運的巧妙安排。從那以后,他開始每天像人們泡茶喝一樣地泡梨花水喝,并且越喝越覺得它是個好東西。梨花水成了命運對他的恩賜,讓他孤寂老弱的生命平添了一份迷戀和日常。每年梨花開時,他總是感到無比充實和幸福,他收集著一朵朵香嫩的梨花,像在收集著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一樣。在彌留之際,他每天都做夢,看見梨花在陽光下綻放,在風雨中飄落,暗示出他是多么希望上帝在把他生命帶走的同時,也把梨花隨他一同帶走。
          一天早晨,老人把大頭蟲喊到床前,要了紙筆,寫下這樣一句話:
          
          我死后希望有梨花陪我一起入殮。
          
          到了晚上,他又把大頭蟲喊到床前,要了紙筆,寫出了他更準確的愿望:
          
          我在人世八十九載,一年一朵,陪葬八十九朵梨花吧。
          
          第二天清早,他再次把大頭蟲喊到床前,要了紙筆,進一步精確了他的愿望:
          
          算一算,八十九年有多少天,有多少天就陪葬多少朵梨花。
          
          也許是對死亡的恐懼或想念把老人弄糊涂了,他在寫下這個精確得近乎復雜的愿望時,一定忘記自己還從未教大頭蟲學過算術呢。
          雖然沒學過,但簡單的加減還是會的。這是生活的細節,日常的一部分,對一個學齡孩童來說,不學也是可以無師自通的。從一定角度講,大頭蟲也是受過一定的數數和加減法訓練的,因為在每年梨花飄落的季節里,洋先生把落地的梨花收拾好后,會叫大頭蟲數一數,數清楚,記在墻上,改天又叫他數,累記在墻上。就這樣,一場梨花落完了,大頭蟲數數和加減法的能力,包括個、十、百、千、萬的概念都有了一定訓練,不過也僅此而已。而現在他就要靠這點有限的本領,和洋先生早已親自擬定的碑文——上面有他詳細的出生時間和地點——演算出他老爹爹漫長一生的天數。由于本領有限,他付出了超常多的時間,用整整一天才大功告成。在微暗的天色中,大頭蟲來到床前,把他刻苦演算出來的結果告訴老爹爹,后者當時已連點頭的氣力都沒了,只是象征性地捏了下孩子的手,就最后一次閉了眼。所以,大頭蟲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算對,當他注意到老爺在看他演算草稿時,他第一次感到這個人與他的關系,對他的重要,因而心里變得緊張、虛弱。
          演算草稿總共有三頁,雖然沒有標頁碼,但小黎黎把它們一一鋪開看后,馬上就知道哪是第一頁。第一頁是這樣的:
          
          一年:365(天)
          
          二年:365
                 + 365
                   730(天)
          
          三年: 730
                  + 365
                   1095(天)
          
          四年:1095
                   + 365
                   1460(天)
          
          五年: 1460
                    +365
                     1825(天)
          ……
          
          看著這些,小黎黎知道大頭蟲是不懂乘法的。不懂乘法,似乎也只能用這笨辦法了。就這樣,他一年年地累加,一直加了89遍365,得出一個32485(天)的數目。然后他又用這個數目去減去一個253(天),最終得到的數字是:32232(天)。
          大頭蟲問:“我算對了嗎?”
          小黎黎想,這其實是不對的,因為這八十九年中并不是年年都是365天。365天是陽歷的算法,四年是要出一個閏月的,有閏月的這年叫閏年,實際上是366天。但他又想,這孩子才十二歲,能把這么大一堆數字正確無誤地累加出來已很不簡單。他不想打擊他,所以說是對的,而且還由衷地夸獎他:
          “有一點你做得很好,就是你采用周年的算法,這是很討巧的。你想,如果不這樣算,你就得把一頭一尾兩個不滿的年份都一天天地去數,現在這樣你只要數最后一年就可以了,所以要省事多了!
          “可現在我還有更簡單的辦法!贝箢^蟲說。
          “什么辦法?”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辦法,你看嘛!
          說著,大頭蟲去床頭又翻出幾頁草稿紙給老爺看。
          這幾頁紙不論是紙張大小、質地,還是字跡的濃淡,都跟剛才幾頁明顯不一,說明不是同一天留下的。大頭蟲說,這是他在安葬了老爹爹后做的。小黎黎翻來看,左邊是老一套的加法演算式,而右邊卻列出了個神秘的演算式,如下:
          
          一年:365(天)   365
              ?1
              365(天)
          
          兩年:365     365
                 +365     ?2
                   730(天)   730(天)
          
          三年:730     365
                 +365     ?3
                  1095(天) 1095(天)
          ……     ……
          
          不用說,他表明的神秘的?法演算式實際就是乘法,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所以只能以他的方式表明。如此這般,一直對比著羅列到第20年。從第21年起,兩種算式的前后調了個頭,變成神秘的算?法在前,加法在后,如下:
          
          21年:365     7300
                  ?21             + 365
                  7665(天)              7665(天)
          
          在這里,小黎黎注意到,用?法算出來的7665的數字是經涂改過的,原來的數字好像是6565。以后每一年都如此,?法在前面,加法在后面,與此同時,用?法算出來的數字不時有被涂改的跡象,更改為加法算出來的和數,而前20年(1~20年)?法下的數字是未曾涂改過的。這說明兩點:
          1.前二十年他主要是用加法在計算,用?法算是照樣畫葫蘆,不是完全獨立的,而從第21年起,他已經完全在用乘法演算,加法列出來只是為了起驗證作用;
          2.當時他對乘法規律尚未完全把握好,不時地還要出錯,所以出現了涂改現象。但后來則少有涂改,這又說明他慢慢已把乘法規律掌握好了。
          這樣一年一年地算到第四十年時,突然一下跳到第八十九年,以?法的方式得到一個32485(天)的數字,然后又減去253(天),便再次得到32232(天)的總數。他用一個圓圈把這個數字圈起,以示醒目,獨立地凸顯在一群數的末端。
          然后還有一頁草稿紙,上面的演算很亂,但老爺一看就明白他這是在推敲、總結乘法規律。規律最后被清清楚楚地列在這頁紙的下端,老爺看著,嘴里不禁跟著念出聲來——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
          三三得九
          三四十二
          三五十五
          三六十八……
          念出來的就是一道無誤的乘法口訣。
          完了,老爺默然又茫然地望著孩子,心里有一種盲目的、陌生的不真實之感。靜寂的屋子里似乎還回蕩著他念誦乘法口訣的余音,他出神地聆聽著,內心感到了某種伸展開來的舒服和熱誠。這時候,他深刻地預感到自己要不把孩子帶走已經不可能。他對自己說,在戰爭連綿不絕的年代,我任何不切實際的善舉都可能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但這孩子是個天才,如果我今天不帶走他,也許是要悔恨一輩子的。
          暑假結束前,小黎黎收到省城發來的電報,說學校已恢復教學,希望他盡快返校,準備開學的事。拿著電報,小黎黎想,校長可以不當,但學生不能不帶,于是喊來管家,吩咐給他準備走的事,末了還給了他幾張鈔票。后者道著謝,以為是老爺給他的賞錢。老爺說:“這不是給你的賞錢,是要你去辦事情的!
          管家問:“老爺要辦什么事?”
          老爺說:“帶大頭蟲去鎮上做兩套衣服!
          管家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愣在那兒。
          老爺又說:“等這事情辦好了,你就可以來領賞錢了!
          幾日后,管家辦好事情來領賞錢時,老爺又說:“去幫大頭蟲準備一下,明天隨我一道走!
          不用說,管家又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那兒。
          老爺不得不又說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容家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狗叫聲此起彼又起的,很快連成一片,把容家的主人和仆人都從床上拉起來,躲在窗洞后面窺視外面。憑著管家手里擎的燈籠,窗洞里的眼睛都驚異得睜圓了,因為他們看見大頭蟲穿著一身周正的新衣服,提著一只洋先生漂洋過海帶來的牛皮箱,默默無聲又亦步亦趨地跟著老爺,畏畏懼懼的,像煞一個剛到陽間的小鬼。因為驚異,他們并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事情是真的,直到管家送完人回來,從管家的口中他們才肯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真的疑問就更多,老爺要帶他去哪里?老爺帶他去干什么?大頭蟲還回來嗎?老爺為何對大頭蟲這么好?等等等等。對此,管家的回答分兩種——
          對主人是說:“不知道!
          對仆人是罵:“鬼知道!”
          04
          馬是把世界變小的,船是把世界變大的,汽車則把世界變成了魔術。幾個月后,日本鬼子從省城開拔到銅鎮,打頭的摩托隊只用了幾個小時。這也是汽車第一次出現在省城到銅鎮的路上,它的神速使人以為老天行了愚公之恩,把橫亙在省城與銅鎮兩地間的幾脈山移走了。以前,兩地間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馬,選匹好的跑馬,加加鞭,通常七八個時辰可以跑個單程。在十年前,小黎黎通常是靠馬車往返兩地間的,雖說馬車沒有跑馬快,但路上趕一趕,基本上也可以做到晨啟夜至。如今,年屆花甲,吃不消馬車的顛簸,只好坐船了。這次出門,小黎黎是坐了兩天兩夜的船才到銅鎮的,回去是下水,要不了這么久,但少說也得一天一夜。
          自上船后,老人就開始為孩子的名姓問題著想,但等船駛入省城的江面,問題還是沒有著落。問題去碰了,才知道這問題真是深奧得很。事實上,老人遇到的是當初洋先生為孩子取名時相同的難處,可以說時間又走進了歷史里。思來想去,老人決定把這一切都拋開,單從孩子生在銅鎮、長在銅鎮這一點出發,擬定了兩個不免牽強的名字:一個叫金真,一個叫童真,讓孩子自己做主選一個。
          大頭蟲說:“隨便!
          小黎黎說:“既然這樣我來替你定,就叫金真吧,好不好?”
          大頭蟲答:“好的,就叫金真吧!
          小黎黎說:“但愿你日后做個名副其實的人!
          大頭蟲答:“好的,做個名副其實的人!
          小黎黎說:“名副其實,就是要你將來像塊金子一樣發光!
          大頭蟲答:“好的,像金子一樣發光!
          過了一會兒,小黎黎又問:“你喜歡金真這名字嗎?”
          大頭蟲答:“喜歡!
          小黎黎說:“我決定給你改個字,好不好?”
          大頭蟲說:“好的!
          小黎黎說:“我還沒說改什么字呢,你怎么就說好?”
          大頭蟲問:“改什么字?”
          小黎黎說:“‘真’,把‘真’字改成‘珍’,珍珠的‘珍’,好不好?”
          大頭蟲答:“好的,珍珠的‘珍’!
          小黎黎說:“知道我為什么要給你改這個字嗎?”
          大頭蟲答:“不知道!
          小黎黎問:“想知道嗎?”
          大頭蟲說:“因為……我不知道……”
          其實,小黎黎所以改這個字是出于迷信。在銅鎮甚至江南一帶,民間有種說法:男人女相,連鬼都怕。意思是男人生女相,既陽又陰,陰陽相濟,剛中帶柔,極易造就一個男人變龍成虎,做人上人。因此,民間派生出各式各樣指望陰陽相濟的方式方法,包括取名字,有些望子成龍的父親刻意給兒子取女人名,以期造就一個大男人。小黎黎想這樣告訴他,又覺得不合適,猶豫一會兒,掛在嘴邊的話又被猶豫回了肚里,最后只是敷衍地說:“行,那就這么定了,就叫金珍,珍珠的‘珍’!
          這時,省城C市的景象已依稀可見。
          船靠碼頭后,小黎黎叫了輛黃包車走,卻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水西門高級小學,找到校長。校長姓程,曾經是N大學附中的學生,小黎黎在N大學讀書期間,包括后來留校教學的頭些年,經常去附中講課,程因為生性活潑,有地下班長之稱,給小黎黎留下不淺的印象。中學畢業后,程的成績本是可以升入大學部的,但他迷上了北伐軍的制服和裝備,扛著一桿槍來跟小黎黎作別。第二年的隆冬時節,程還是穿著一樣的北伐軍制服來見小黎黎,卻已經沒了槍,仔細看不單是槍沒了,連扛槍的手都沒了,袖管里空空的,像只死貓一樣,癟癟地倒掛著,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可怕。小黎黎別扭地握著他僅有的一只手——左手,感覺到還是完整有力的,問他能不能寫字,回答是會的。就這樣,小黎黎把他介紹到剛落成的水西門高級小學吃了碗教書匠的飯,從而使后者日漸困難的生活轉危為安。因為只有一只手,程在當老師期間就被人叫做一把手,如今當了校長,可謂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了。就在幾個月前,小黎黎還和老夫人曾到這里來避過戰亂,住在一間以前是木工房的工棚里。這天,小黎黎見到一把手,說的第一句就是問:
          “我住過的那間木工房還空著嗎?”
          “還是空著的,”一把手說,“只放了些籃球和皮球在那兒!
           小黎黎說:“那好,就把他安排在那兒住吧!笔种钢箢^蟲。
           一把手問:“他是誰?”
           小黎黎說:“金珍,你的新學生!
           從這天起,大頭蟲就再也沒人喊他大頭蟲的,喊的都是金珍。
           金珍!
           金珍!
           金珍是大頭蟲在省城和以后一系列開始的開始,也是他在銅鎮的結束和紀念。
           隨后幾年的情況,小黎黎的長女容因易提供的說法是最具權威的。
          05
          在N大學,人們稱容女士都叫先生,容先生,不知是出于對她父親的緬懷,還是由于她本人獨特的經歷。她終生未嫁,不是因為沒有愛情,而是因為愛得太深太苦。據說,她年輕時有過一個戀人,是N大學物理系的高才生,精通無線電技術——一個晚上可以安裝一臺三波段的收音機?箲鸨l那年,作為C市抗日救國中心的N大學,幾乎每月都有成群的人棄筆從軍,熱血沸騰地奔赴前線,其中就有容先生心愛的人。他從戎后,頭幾年與容先生一直有聯絡,后來音訊日漸稀落,最后一封信是1941年春天從湖南長沙寄出的,說他現在在軍隊從事機密工作,暫時要同親朋好友中斷聯絡。信中他一再表示,他依然鐘愛著她,希望她耐心等他回來,最后一句話說得既莊嚴又動情:親愛的,等著我回來,抗戰勝利之日即為我們成婚之時!然后容先生一直耐心地等著,抗戰勝利了,全國解放了,都沒回來,死訊也沒有見到。直到1953年,有人從香港回來,給她帶回一個音訊,說是他早去了臺灣,而且已經結婚生子,讓她自己組織家庭。
          這就是容先生十幾年身心相愛的下場,可悲的下場,對她的打擊之深、后患之重,是不言而喻的。十年前,我去N大學采訪時,她剛從數學系主任位置上退下來。我們談話是從掛在客廳里的一張全家福照片開始的,照片上有五個人,前排是小黎黎夫婦,是坐著的,后排站在中間的是容先生,二十來歲的樣子,留著齊肩短發;左邊是她弟弟,戴副眼鏡;右邊是她小妹,扎著羊角辮,看上去才七八歲。照片攝于1936年夏天,當時容先生弟弟正準備去國外留學,所以拍了這張照片作紀念。由于戰亂關系,她弟弟直到抗戰勝利后才回國,那時候家里已少一個人,也多一個人。少的是他小妹,被年前的一場惡病奪去了年輕生命,多的就是金珍,他是在小妹去世不久,也就是那個暑假里走進這個家庭的。容先生說——
          
          【容先生訪談實錄】
           小妹就是那年暑假去世的,才十七歲。
          在小妹去世前,我和母親都不知道金珍這個人,父親把他像秘密一樣藏在水西門小學的程校長那里。因為程校長跟我們家里少有往來,所以父親雖然想對我們保密這人,但并沒有叮囑他不能對我們說。然后有一天,程校長來我家,他不知從哪兒聽說小妹去世的消息,是來表示慰問的。剛好那天父親和我都沒在家,是母親一個人接待他的,兩人談著談著就把父親的秘密泄露了;仡^母親問父親是怎么回事,父親于是將孩子的不幸、聰穎的天資、洋先生的請求等,前前后后的都說了個大致。也許母親當時心里的悲傷本來就是一觸即發的,聽了孩子不幸的遭遇后,惻隱得淚流滿面的。她跟父親說:因芝(小妹)走了,家里有個孩子對我是個安慰,就把他接回家里來住吧。
          就這樣,珍弟進了我家——珍弟就是金珍。
          在家里,我和母親都喊金珍叫珍弟,只有父親喊他叫金珍。珍弟喊我母親叫師娘,喊父親叫校長,而喊我叫的是師姐,反正都喊得不倫不類的。其實按輩分講,他是我的晚輩,該喊我叫表姑什么的。
          說實話,剛來的時候,我對珍弟并不喜歡,因為他對誰都從來沒笑臉的,也不說話,走路躡手躡腳,跟個幽靈似的。而且還有很多壞習慣,吃飯的時候經常打嗝,還不講究衛生,晚上不洗腳,鞋子脫在樓梯口,整個飯廳和樓道里都有股酸臭味。那時我們住的是爺爺留下的房子,是棟西式小洋樓,但樓下我們只有一個廚房和飯廳,其余都是人家在住。所以,我們人都住在樓上,每次我下樓來吃飯,看到他臭烘烘的鞋子,又想到他在飯桌上要打嗝,胃口就要減掉一大半。當然鞋子問題很快解決了,是母親跟他說的,說了他就注意了,天天洗腳和洗襪子的,襪子洗得比誰都干凈。他生活能力是很強的,燒飯、洗衣,用煤球生火,甚至針線活都會,比我都還能干。這當然跟他經歷有關,是從小鍛煉出來的。但是打嗝的毛病,有時還打屁,這問題老改不掉。事實上也是不可能改掉的,因為他有嚴重的腸胃病,所以他人總是那么瘦弱。父親說他的腸胃病是從小跟洋先生喝梨花水喝出來的,那東西老年人喝可能是藥,能治病,小孩子怎么能喝?說真的,為了治腸胃病,我看他吃的藥比糧食還要多,他每頓頂多吃一小碗米飯,胃口沒一只貓大,而且沒吃兩口就開始嗝上了。
          有一次,珍弟上廁所忘記鎖門,我不知道又進去,可把我嚇一大跳。這件事成了我向他發難的導火線,我跟父親和母親強烈要求讓他回學校去住。我說就算他是我們親人,但也不一定非要住在家里,學校里寄宿生多的是。父親先是沒吭聲,等母親說。母親說,剛來就叫走,不合適的,要走也等開學再說。父親這才表態,說好吧,等開學還是讓他回學校住。母親說,星期天還是叫他回來,應該讓他想到,這里是他的家。父親說好的。
          事情就這么定了。
          但后來事情又變了——(未完待續)
          
          是暑假后期的一個晚上,在飯桌上,容先生談起白天報紙上看到的消息,說去年全國很多地方都出現了史上少見的旱災,現在有些城市街頭的叫花子比當兵的還多。老夫人聽了,嘆著氣說,去年是雙閏年,歷史上這樣的年頭往往是大災之年,最造孽的是老百姓。金珍一向是很少主動說話的,為此老夫人說什么總是照顧他,想把他拉進談話中,所以特意問他知不知道什么是雙閏年?此麚u頭,老夫人告訴他,雙閏年就是陽歷和陰歷都是閏年,兩個閏年重到一起了?此牭冒攵欢,老夫人又問他:
          “你知道什么叫閏年嗎?”
          他還是搖頭,沒吱聲。他這人就是這樣,只要能不開口表明意思,一般是不出聲的。然后老夫人又把閏年的知識給他講解一番,陰歷的閏年是怎么的,陽歷又是怎么的,為什么會出現閏年,等等,講了一通。完了,他像傻了似的盯著小黎黎,好像是要他來裁定一下老夫人說的到底對不對。
          小黎黎說:“沒錯的,是這樣的!
          “那我不是算錯了?”金珍漲紅著臉問,樣子要哭似的。
          “算錯什么?”小黎黎不知他說什么。
          “老爹爹的壽數,我都是按一年365天算的!
          “是錯了……”
          小黎黎話還沒說完,金珍就號啕大哭起來。
          哭得簡直收不了場,幾個人怎么勸都沒用,最后還是小黎黎,非常生氣地拍桌子呵斥他才把他呵住?奘呛亲×,但內心的痛苦卻變得更強烈,以至雙手像著魔似的在使勁地掐自己大腿。小黎黎責令他把手放在桌上,然后用非常嚴厲的口氣對他說,但話的意思明顯是想安慰他。
          小黎黎說:“哭什么哭!我話還沒說完呢,聽著,等我把話說完,你想哭再哭吧!
          小黎黎說:“我剛才說你錯,這是從概念上說的,是站在閏年的角度來說的。但從計算上說,到底有沒有錯現在還不能肯定,要通過計算來證實,因為所有的計算都是允許有誤差的!
          小黎黎說:“據我所知,精確地計算,地球圍繞太陽轉一圈的時間應該是365天零5小時48分46秒,為什么要有閏年?就因為這個原因,用陽歷的算法每年要多5個多小時,所以陽歷規定四年一閏,閏年是366天。但是,你想一想,你算一算,不論是一年用365天來計,還是閏年用366天來算,這中間都是有誤差的?蛇@個誤差是允許的,甚至沒這個誤差我們都難以來確定什么。我說這個的意思就是說,有計算就會有誤差,沒有絕對的精確!
          小黎黎說:“現在你可以算一算洋先生一生八十九年中有多少個閏年,有多少個閏年就應該在你原來算的總天數上加上多少天,然后你再算一算,你原來算的總天數和現在新算的總天數中間的誤差有多大。一般上幾萬字的數字,計算允許的誤差標準是千分之一,超過了千分之一,可以確定你是算錯了,否則就該屬于合理的誤差,F在你可以算一算,你的誤差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
          洋先生在閏年中去世,終年八十九歲,他一生遇到的閏年應該是二十二年,不會多,也不會少。一年一天,二十二年就是二十二天,放在八十九年的三萬多天當中,誤差肯定要小于千分之一。事實上小黎黎玄玄乎乎地說這么多,目的就是想給金珍找個臺階下,讓他不要再自責。就這樣,靠著小黎黎的連哄帶嚇,金珍終于平靜下來——
          【容先生訪談實錄】
          后來,父親跟我們說了洋先生喊他算壽數的來龍去脈,再想想他剛才的失聲痛哭,我突然為他對洋先生的孝心有些感動,同時也覺得他性格中有些癡迷又不乏脆弱的東西。以后我們越來越發現,珍弟性格中有很偏執和激烈的一面,他平時一般顯得很內向,東西都放在心里,忍著,而且一般都忍得住,有什么跟沒什么是一樣的,暗示他內心具有一般人沒有的承受能力。但如果有什么破了他忍受的極限,或者觸及了他心靈深處的東西,他又似乎很容易失控,一失控就會以一種很激烈、很極端的方式來表達。這樣的例子有不少,比如說他很愛我母親,就曾為此偷偷寫下一份血書,是這樣寫的:
          老爹爹走了,我今后活著,就是要報答師娘。
          這是他十七歲那年,生了場大病,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其間我母親經常到他房間里去拿這取那的,就發現了。血書是夾在一本日記本的封皮里的,很大的字,一看就看得出是用手指頭直接寫的,上面沒有時間,所以也不知寫于何年何月。但肯定不是那一兩年里寫的,估計是進我家的頭一兩年里寫的,因為那紙張和字跡的成色都顯得有段時間。
          我母親是個很和藹、善良而有親情的人,到了晚年更是如此。對珍弟,母親似乎跟他前世結了緣似的,兩人從一開始就很投緣,很默契,像親人間一樣的有靈性,有親情。母親自珍弟進我家的頭天,開口喊的就是珍弟,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喊,也許是小妹剛死的緣故,她精神上把珍弟當做小妹的轉世來想了。自小妹死后,母親很長時間都沒出家門,每天在家里悲傷,經常做噩夢,還常常出現幻覺,直到珍弟來了,母親的悲傷才慢慢收了場。你也許不知道,珍弟會圓夢的,什么夢都被他說得有名有堂,跟巫師一樣的。他還信教,每天用英語讀《圣經》,書上的故事能倒背如流。母親的悲傷最后能比較好又比較快地收場,應該說跟珍弟當時經常給她圓夢、讀《圣經》故事是分不開的。這是兩個人的緣分,說不清的。老實說,母親對珍弟真是好,說什么做什么都是把他當親人看的,尊重他,關心他。但誰也沒想到,珍弟會由此深刻地埋下報答之心,以至偷偷寫下血書。我想,這可能是因為珍弟以前沒得到過正常的愛,更不要說母愛,母親所做的一切,一日三餐燒給他吃,給他做衣服,跟他問暖問寒,等等這些都被他放大地看,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時間長,事情多,他心里一定裝了太多的感動,需要用一種方式表達出來,只是他選擇的方式太不同尋常,不過也符合他的性格。我認為,如果用現在的話說,珍弟的性格是有點那種幽閉癥的。
          類似的事情還多,后面再說吧,現在我們還是回到那天晚上的事情上,這事情遠還沒完呢——(未完待續)
          第二天晚上,還是在飯桌上,金珍又重新提起這件事,說因為洋先生一生經歷22個閏年,因此表面上看他好像少算22天,可通過計算他發現實際上只有21天。這幾乎是一個傻子的結論!既然明確有22個閏年,一年一天,明擺是22天,怎么會是21天?開始包括老夫人在內,都認為金珍走火入魔,神經出問題了。但聽金珍具體一說,大家又覺得他說的不是沒道理。
          是這樣的,小黎黎不是說過,出現閏年是因為每年的實際時間是比365天要多5小時48分46秒,四年累計是將近24個小時,但不是精確的24個小時(如果每年多6小時才是精確的24小時)。那么差額為多少呢?一年是11分14秒,四年就是44分56秒。就是說,當出現一個閏年的時候,時間中已經出現一個虛數——44分56秒?梢哉f,通過設置閏年或閏日后,我們實際上是人為地搶了44分56秒時間。洋先生一生經歷了22個閏年,也就是有22個44分56秒的虛數,加起來等于16小時28分32秒。
          不過,金珍指出,現在洋先生的壽數是32232天,不是88個整年,而是88個整年零112天,這零出來的112天事實上是沒進入閏年計算的,也就是它的每一天不是以精確的24小時來計的,精確地說它每一天比24小時要多近一分鐘,112天是多6421秒,即1小時47分。這樣,必須在16小時28分32秒的基礎上減掉1小時47分,產生的余額:14小時41分32秒,才是洋先生一生真正存在的時間虛數。
          然后金珍又說,據他所知,洋先生是中午出生的,去世時間是晚上九點來鐘,這一始一末,少說有10個小時的虛數,加上剛才說的14小時41分32秒,怎么說都可以算一天,也就是有一天的虛數?傊,他完全跟閏年或閏日這玩意較上勁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閏日這東西讓他對洋先生壽命天數的計算出現了22天的誤差,現在他又在閏日頭上大做文章,硬是精確地減掉了一天。
          容先生說,這件事情使她和父親都大吃一驚,覺得這孩子的鉆研精神實在令人感動又欽佩。然而,更令人吃驚的事情還在后面,幾天后的下午,容先生剛回家,正在樓下燒飯的母親就對她說,她父親在珍弟房間里,喊她也去看看。容先生問什么事,母親說珍弟好像發明了一個什么數學公式,把她父親都震驚了。
          前面說過,因為洋先生壽命中零出來的112天是沒有進入閏年計算的,所以當我們每一天都以嚴格的24小時來計時,這中間其實有1小時47分即6421秒的多余時間,那么如果我們以時間虛數的概念來講,也就是-6421秒。然后當出現第一個閏年時,時間的虛數實質上已減少至(-6421+2696)秒,其中2696指的是每個閏年中的時間虛數,即44分56秒;然后當第二個閏年出現時,時間虛數又少至(-6421+2×2696)秒,以此類推,到最后一個閏年時,則為(-6421+22×2696)秒。就這樣,金珍將洋先生一生32232天即88個周年零112天中的時間虛數巧妙地變換成了23個等差級數,即:
         。-6421)
         。-6421+2696)
         。-6421+2×2696)
         。-6421+3×2696)
         。-6421+4×2696)
         。-6421+5×2696)
         。-6421+6×2696)
            ……
         。-6421+22×2696)
          在此基礎上,他又無師自通地摸索出等差數列求和的演算公式,即:
          X=[(第1項數值+最后一項數值)×項數]/2
          換句話說,等于是他發明了這個公式——
          【容先生訪談實錄】
          要說等差數列求和的演算公式也不是深奧得不能發明,從理論上說,只要會加減乘除的人都有可能求證出這個公式,但關鍵是你在未知的情況下要想到這個公式的存在。比如現在我把你關進一個漆黑的房間里,只要明確告訴你房間里有什么東西,請你去把它找出來,即使里面漆黑一片,你未必找不到,只要你有腦子,腳會走,手會摸,一片片摸索過去,應該是找得到的。但如果我不告訴你屋子里有什么,那么你要從這屋子去得到這個什么的可能性就很小,幾乎沒有。
          退一步說,如果他現在面對的等差數列不是上述那個繁復、雜亂的數列,而是比較簡單的,像1,3,5,7,9,11……這樣的數列,那么事情似乎還有可理解的余地,對我們的震驚也不會那么強烈。這好比你無師自通打制出一件家具一樣,雖然這家具別人早打制過,但我們還是要為你的聰明和才能驚嘆。如果你手頭的工具和木料都不是那么好,工具是生了銹的,木料是整棵的樹,而你同樣打出了這件家具,那我們的驚嘆自然是雙倍的。珍弟的情況就是這樣,像是用一把石斧把一棵樹變成了一件家具,你想這對我們震驚有多大,整個就跟假的似的,簡直無法用常理來相信!
          事后,我們都覺得他完全沒必要再去讀什么小學,所以父親決定讓他直接讀N大學附中。附中跟我家只相隔幾棟樓,這樣如果還讓他去寄宿,對珍弟心理造成的傷害也許比直接拋棄他還要厲害。所以,當父親決定讓珍弟讀初中的同時,又作出了讓他繼續住在家里的決定。事實上,珍弟從那個夏天住進容家后,再也沒有離開過,直到后來參加工作——(未完待續)
          互相冠綽號是孩子們的興趣,班上幾乎有點特別的同學都有綽號。開始同學們看金珍頭特別大,給他取的綽號叫金大頭,后來同學們慢慢發現他這人很怪,比如他喜歡數地上成群結隊的螞蟻,數得如醉如癡的;冬天經常圍一條不倫不類的狗尾巴圍巾——據說是洋先生留給他的;上課時對放屁、打嗝這樣的事從不檢點,有了就出來了,時常弄得人哭笑不得;還有,他的作業一向都是做雙份的,一份國語和一份英語——等等這些,給人的感覺似乎他腦瓜兒有點不開竅,傻乎乎的。但同時他的成績又出奇地好,好得令人瞠目,幾乎比全班人加起來還要好。于是,有人給他新冠一個綽號,叫瓜兒天才,就是傻瓜天才的意思。這個綽號把他在課堂上和課堂外的形象都貼切地包括在內,從中既有綽號應有的作踐人的意思,同時又不遺余力地吹捧了他,貶中有褒,毀譽參半,大家都覺得這就是他,傳神得很,于是一喊就喊響了。
          瓜兒天才!
          瓜兒天才!
          50年后,我在N大學尋訪過程中,好些人對我所說的金珍表現出茫然無知,但當我一說起瓜兒天才,他們的記憶仿佛又一下活潑起來,可見此綽號之深入人心。一位曾當過金珍班主任的老先生對我這樣回憶說:
          “我至今還記得一件有趣的事,是課間休息時,有人發現走廊上爬著一隊螞蟻,就把他喊來,說金珍你不是愛數螞蟻嘛,來數一數這里有多少只螞蟻。我親眼看到,他過來后幾乎只用幾秒鐘就把上百只正在亂爬的螞蟻數了個一清二楚。還有一次,他跟我借了一本書,是《成語詞典》,沒幾天后就來還我了,我說你留著用吧,他說不用了,我已經全背下來了。事后我發現他已把全部成語都記得能倒背如流!我敢說,我教過那么多學生,至今沒發現第二個像他這樣有天資又愛學習的人,他的記憶力、想象力、領悟力,以及演算、推理、總結、判斷等很多方面,他的能力都是超常的,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依我看,他完全沒必要讀初中,可以直接讀高中,但校長沒同意,據說是因為容老先生不同意!
          老先生說的容老先生就是小黎黎。
          小黎黎不同意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考慮到金珍以前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更應該正常地接觸這個社會,與同齡人一起生活、成長,否則一下子擠在一群比他大好幾歲的人群中對他改變過分內向的性格是不利的。再個是他發現金珍經常在干傻事,背著他和老師把別人早已證明過的東西再求來證去的,也許是腦力太過剩了吧。小黎黎認為,像他這樣對未知世界有強烈探索精神的人,更需要一步步深入地學,通曉知識,免得日后把才華荒唐地浪費在已知領域里。
          但后來發現不給他跳級老師簡直都沒法教,他們經常被他各種深奧的問題問得下不了臺。沒辦法,小黎黎只好聽從老師們建議,給他跳級,于是跳了一級又跳一級的,結果與他一起上初中的同學剛上高中,他高中已經畢業了。即使這樣,那年參加N大學入學大考,他數學還考了個滿分,并以全省總分第七名的高分,順順當當地考進了N大學數學系。
          06
          N大學的數學系一向是好名在外的,曾經有數學家搖籃之稱。據說,十五年前,C市文藝界的一位大紅人在沿海受到某些地域上的奚落時,曾語出驚人,說:
          “我們C市再落魄,起碼還有一所了不起的N大學,即使N大學也落魄了,起碼還有一個數學系,那是世界頂尖級的,難道你們也奚落得了?”說的是玩笑,但道出的是N大學數學系的一份至尊的名望!
          金珍入學的第一天,小黎黎送給他一本筆記本,扉頁有一句贈言,是這樣寫的:
          如果你想成為數學家,你已經進了最好的大門;如果你不想成為數學家,你無須跨進這大門。因為你已有的數學知識已經夠你一輩子用的啦!
          也許,再沒有人比小黎黎更早又更多地洞察到埋藏在金珍木訥表面下的少見而迷人的數學天分,因而也再沒有人比小黎黎更早地對金珍寄予將來當個數學家的希望和信念。不用說,筆記本上的贈言就是說明這一切的一份有力證詞。小黎黎相信,以后將會不斷有人加入到他的行列,看到金珍與一個數學家之間難得的天緣。但同時他又想到,暫時恐怕還不行,起碼得過上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那時隨著學業的不斷深入,金珍神秘的數學光芒才會逐漸地閃爍出來。
          不過,事實證明,小黎黎是太保守了一些,外籍教授林?希伊斯僅僅上完兩周課就驚喜地加入了他的行列。希伊斯這樣對他說:
          “看來你們N大學又要出一個數學家了,而且可能是個大數學家,起碼是你們N大學出去的人中最大的!
          他說的就是金珍。
          林?希伊斯是20世紀的同齡人,1901年降生于波蘭一門顯赫的貴族世家,母親是個猶太人,給他遺傳了一張十二分猶太人的面孔,削尖的腦門,鷹鉤的鼻子,卷曲的發須。有人說,他的腦水也是猶太人的,記憶力驚人,有蛇信子一樣靈敏的頭腦,智商在常人的幾倍之上。四歲時,希伊斯開始對斗智游戲如醉如癡,幾乎精通世上所有的棋術,到六歲時,他周圍已無人敢跟他下任何棋種。在棋盤上見過希伊斯的人都說:一個百年不遇的天才又在神秘的猶太人中誕生了!
          十四歲那年,小希伊斯隨父母親一同出席某名門的一次婚宴,宴會上還有當時世界著名的數學家斯恩羅德一家人。兩家人不期而遇,后者時任劍橋大學數學研究會會長,也是眾所周知的國際象棋大師。老希伊斯對數學家說,他很希望自己兒子能夠去劍橋讀書,數學家不乏傲慢地回答他:有兩種途徑,一是參加他們劍橋每年一度的入學統考,二是參加英國皇家數理學會舉行的兩年一次的牛頓數學或物理競賽(單年為數學,雙年為物理),優勝者前五名可免試并免費入劍橋。少年的希伊斯插嘴說:聽說您是業余第一的國際象棋大師,我建議我們比試一下,如果我贏了,是不是同樣也可以免試?數學家警告他說:我愿意奉陪,但要說明一點,既然你為自己制訂了一個巨大的正值——即是我的負值,我同樣要為自己制訂一個巨大的正值——即是你的負值,這樣游戲才是公平的,否則我難以奉陪。小希伊斯說:那請您制訂我的負值。數學家說:如果你輸了,以后就不準上我們劍橋。以為這樣會把小希伊斯嚇住,其實真正嚇住的只是老希伊斯,小希伊斯只是被老希伊斯不休的勸說弄得有些猶猶豫豫的,但最后他還是堅定地說——行!
          兩人在眾目睽睽下擺棋對弈,不過半個小時,數學家從棋盤前站起來,笑著對老希伊斯說:明年你就把兒子送來劍橋吧。
          老希伊斯說:棋還沒有下完呢。
          數學家說:難道你懷疑我的鑒賞力?回頭又問小希伊斯,你覺得你會贏我嗎?
          小希伊斯說:現在我只剩下三分的勝機,你已有七分。
          數學家說:現在的局勢的確如此,但你能看到這點,說明這個局勢少說還有六至七成變異的可能,你很不錯,以后來劍橋跟我下棋吧。
          十年后,年僅二十四歲的希伊斯的名字出現在了由奧地利《數學報》列出的世界數學界最耀眼的新星名單中,第二年他又一舉奪得國際數學界的最高獎:菲爾茲獎。這項一向被譽為數學界諾貝爾獎的數學大獎,其實比諾貝爾獎還機會難得,因為諾貝爾獎是每年頒一次,而菲爾茲獎四年才有一次。
          希伊斯在劍橋的同窗中,有一位來自奧地利皇族的女子,她瘋狂地愛上了身邊這位年輕的菲爾茲獎得主,但后者對此似乎有些無動于衷。有一天,皇家女子的父親突然出現在希伊斯面前,他當然不可能是來替女兒求婚的,他只是向年輕人說起自己一直想為振興奧地利科學事業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問年輕人愿不愿意幫助他來實現這個愿望。希伊斯問怎么個幫助法,他說:我負責出資,你負責攬人,我們來辦個科研機構什么的。希伊斯問:你能出多少資?后者說:你要多少就有多少。希伊斯猶豫了兩個星期,并用純數學的方式對自己的前程未來進行了科學而精確的博弈演算,結果是去奧地利的他比留在劍橋或以其余任何形式存在的他都略有勝數。
          就這樣,他去了奧地利。
          很多人都以為,他這一去奧國會同時滿足兩個人的愿望,一個是有錢的父親,另一個是愛他的女兒;蛘哒f,這個幸運的年輕人在奧地利既將贏得立業的榮譽,又將得到成家的溫馨。但希伊斯最后得到的只是立業一件事,他用花不完的錢創辦起一所奧地利高等數學研究院,把當時不少有才華的數學家云集到他麾下,并在這些數學家中替那個渴望嫁給他的皇家女子物色了一個他的替代者。為此,有傳言說他是個同性戀者,而他的某些做派似乎也證明了傳言的真實性,比如他收羅的人才中沒有一個女性,甚至連辦公室的文員也是男的。還有,在奧地利的新聞媒體中,有關他的報道總是由男記者采寫,而造訪他的女記者其實比男記者還要多,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們總是空手而歸,也許確實是他秘密的情結在作怪吧——
          【容先生訪談實錄】
          應該是1938年春天,希伊斯來N大學做訪問學者,不排除有招兵買馬的企圖。但誰也沒想到,世界就在這幾天里發生了驚人變化,幾天后他在廣播上聽到希特勒出兵奧地利的消息,只好暫時羈留在N大學,想等戰事明朗后再返回。等到的卻是朋友從美國寄出的信,告訴他歐洲的歷史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波蘭等國家都掛滿了德國納粹旗,那里的猶太人已紛紛出走,沒有出走的都被送進了集中營。他一下變得無路可走,于是就在N大學留下來,一邊在數學系當教授,一邊伺機去美國。但其間他個人的情感(也許是身體)出現了神秘又奇怪的變化,幾乎在一夜間,他開始對校園里的姑娘們涌現出陌生又濃厚的興趣。這是從沒有過的。他像一棵特別的果樹,在不同的地域開出了不同的花,結出了奇怪的果。就這樣,去美國的念頭被突如其來的談情說愛的熱情所取代,兩年后,四十歲的他和物理系一位比他小十四歲的女教師結為伉儷,去美國的計劃再次被耽擱下來,而且這一擱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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